“元首”之死:有关布鲁诺甘茨的戏说、胡说、改编和乱编

2019年2月16日,名为布鲁诺甘茨的男人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位瑞士演员被誉为“德语电影界男星第一人”,也是第23届欧洲电影奖终生成就奖的得主。不过,当然,他最为人所熟知的身份还是电影《帝国的毁灭》中那个愤怒的希特勒。

作为一部纪实性质的电影,2004年上映的《帝国的毁灭》聚焦于希特勒人生最后的12天。以第三帝国苟延残喘的最后几日为背景,布鲁诺甘茨演绎出了影史上最广为人知的希特勒形象。

希特勒出生于奥地利,所操持的口音带有明显的奥地利加巴伐利亚特色。布鲁诺甘茨从制片人手中得到了1942年秘密录制于芬兰的一张录音带,对照着其中希特勒的口音反复练习。同时他也发现,希特勒在日常生活中的声音并不像演讲中那么尖利,甚至与之相反,那是一种柔和、平静,同时又充满吸引力的男中音。他想要把一切真实地演绎出来。

他找到了希特勒在去世前几天为希特勒青年团颁发奖章的新闻短片,并察觉到了其明显的手抖症状。于是他确信希特勒罹患帕金森,随后专门前往医院观察帕金森患者,学成了一招以假乱真的抖手绝技,同时也将这门手艺贯彻在了他全片的表演之中。

通过与希特勒幸存女秘书的谈话,他了解到希特勒不忍心毒死自己的狗,对待女性永远风度翩翩,对待孩子总是亲切随和。于是电影中的他亦是如此。

有个很古早的段子,说A“跟一些不诚实的政客有往来,而且会星象占卜学。而且有婚外情,是个老烟枪,每天喝8到10杯的马丁尼。”

B“过去有过2次被解雇的记录,睡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大学时吸,而且每天傍晚会喝一大夸特威士忌。”

C“是一位受勋的战争英雄,素食主义者,不抽烟,只偶尔喝一点啤酒。从没有发生婚外情。”

布鲁诺甘茨就站在那个节点向前望去,远至1940年卓别林《大独裁者》中的拙劣可笑,近至2003年罗伯特卡莱尔《希特勒:恶魔崛起》中的疯狂扭曲,“希特勒”更多地成为了某种符号,某种象征,他可以是小丑,也可以是恶魔,但不会是活生生的人。

理所当然的,为此下足了工夫的布鲁诺甘茨成功了,或者说,过于成功了。人们发现,在恶魔的身份之外,作为一个人,希特勒也会歇斯底里到声嘶力竭,也会气急败坏到破口大骂,甚至会泄气丧意成一个干瘪褶皱的破皮球。他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和他长期以来的脸谱形象产生了巨大的裂隙。而就在这条裂隙之上,针对这位“恶魔人”的恶搞开始了。

2007年,在今天被称为“元首的愤怒”的片段开始在YouTube掀起波澜。尽管“万恶之源”已经不可考,但在这最初的一片浪花之中,名为“Hitler Gets Banned From Xbox Live!”(希特勒的Xbox被锁机了!)的视频搞出了最大的声响。虽然受时代限制无法呈现清晰的画面,但其剧情设计精妙一波三折,拳打索尼脚踢任天堂的魄力更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即使用今天的眼光来审视,也不失为颇具笑点的佳作。

就在这样的浪潮下,“元首”迅速地席卷了整个互联网,“元首的愤怒”这一经典meme,或者说“梗”,终于彻底流传开来。这确实给布鲁诺甘茨本人以及电影的发行方康斯坦丁影业造成过一定的困扰,出于保护演员的目的,康斯坦丁影业甚至一度尝试过在各个平台下架相应恶搞视频。结果当然,失败了。“梗”一旦落地生根,就再不会归属于谁。即使是创作者本身,也无法阻止“梗”的进一步传播。

而在这之后的剧情,对于已经“身经百战”的当代鬼畜视频观众来说,似乎也并不难猜测。布鲁诺甘茨谈论自己被恶搞的访谈视频很快就被搬上了Youtube。和葛平、唐国强等一众“鬼畜明星”类似,他的发言也按部就班地分为了广大观众早已烂熟于胸的三部分。首先,微笑称赞孩子们的想象力,对创作者表示赞赏。然后,正经表示自己确实因为这些恶搞受到了些许的困扰。最后,大度地承认大家快乐才是真的快乐,并且对喜爱自己的粉丝表示感谢。于是乎,双方成功搭建起理解的桥梁,最后皆大欢喜。

事实上,上传于2012年的这段视频其实只是《帝国的毁灭》的拍摄花絮,布鲁诺甘茨使用德语讲述了一些由于饰演希特勒而受到欢迎的趣闻轶事。但在加上精心准备却又和原文毫不相干的英文字幕之后,一段令人笑中带泪的讲话就这么诞生了。没错,这就是对恶搞进行的再恶搞。

当“梗”被玩到极致,“梗”本身就成为了一个新的“梗”。素材加工后的产物会成为新的素材,这听起来有些怪异,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元首会因为自己被恶搞而愤怒,但这份愤怒本身就是恶搞。

甚至就连布鲁诺甘茨的死讯,都为“元首的愤怒”增添了新的恶搞方向,当然,是善意缅怀的那种方向。

很明显,元首的愤怒并不会因为扮演者的退场而停止,布鲁诺甘茨是否会对此心怀芥蒂?我们也永远不得而知了。他在生前并没有对这些恶搞表示过明确的态度,既没有过赞赏,也没有过“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

我们唯一能知道的是,直到2018年,他还以76岁的高龄参演了惊悚片《此房是我造》。布鲁诺甘茨,确确实实地将演艺生涯坚持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

1987年,时年45岁的布鲁诺甘茨首次担任主角出演了电影《柏林苍穹下》。彼时的柏林还处于冷战之中,两德尚未统一,柏林墙仍然屹立。天使由上而下投出俯视的目光,飘落在这个逼仄,阴冷又割裂的城市里。感触于人间的的布鲁诺甘茨穿行其中,身着宽大的呢子大衣,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永远保持微笑,永远保持倾听。

说来惭愧,大概是缺乏艺术细胞,在平稳诗意的旁白和来往路人的喃喃心语中,在天使轻柔而温暖的摩挲中,我终究还是在结局之前就沉沉睡去。睡得安稳、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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